2020/05/30 – 06/30
文｜李慧安
In My Dreams, We’re Still Together
「我認為很難談論繪畫…繪畫自成一個世界，它是自足的。當有人談論繪畫，絕大多數時候都沒說什麼有趣的東西，所說的東西總是很淺薄。有什麼可說的？基本上，我認為你就是無法談論繪畫，那是不可能的。」Francis Bacon (April, 1992)
9月1日2018年，奕維從Frankfort坐巴士到Basel，8月3日我從Zurich坐火車轉乘公車到Fondation Beyeler，我倆都是為了Bacon and Giacometti。
20世紀藝術史有著決定性影響的兩位巨擘首次共展，百件愛虐分明性格堅烈的繪畫和雕塑，在美術館待上整天到閉館最後一刻，當時混亂又平靜的心情，彷彿倒流昨日。
《Triptych: Three Studies after Francis Bacon》作者Jonathan Littell如此評論：「Francis Bacon敏銳察覺到人類的一切皆是徒然，他也覺察到肉身的脆弱、最為熱切的情感及其嬴弱而難以預料的特性，透過生活的日常肌理而滲入的駭人暴力。」熱切、嬴弱、難以預料三段情緒切面，讓我連結到奕維新作《Hover》，畫面中央置底，除去人性防備的生裸figure，扎心到我無法直視。
Bacon自述如果看到令他興奮的偉大作品，不是繪畫本身振奮了他，而是那幅畫打開知覺的各種閥，讓他能夠更狂暴地回到生活中。奕維自帶天賦，以精準的洞察力靜觀百態，與他多次互動中，我發現他總能觸摸到最深切的感受，並在創作過程中維持這樣的直覺和洞察力，看似純真氾濫的感性並未凌駕理性之上，他聰明的在想法與想像力之間架起支點，讓線條、形狀、面積、光線、色彩產生美好互聯，使畫面穩定構圖有序，結構穩固自然加深渲染力道，令觀者一眼墜入作品情境，打開感官的各種閥，觸及文字無法傳達的精微感受。
敏感度對藝術家都多重要？Bacon自言：「作為一個畫家，我有特殊的敏銳度，東西交到我手上時，我就能使用它們。」
奕維月亮雙魚且入雙魚掌管的玄秘宮，象徵無垠的潛意識將發揮其最大能量。奕維很能做夢、造夢，如真似幻的夢境成為他近年創作的精神架構，源自他夢中有座房間的雛型。前些年奕維住在Frankfort郊區小屋，小屋內的作息起居和一隻偶然而神秘的蜜蜂，牽動奕維近年來的繪畫命題。看似獨居的一人房，原來有隻蜜蜂早已築起巢穴，房間中的房間相依相存，由此代入奕維夢境中那座被牆面一分為二的私密房間，底下通道傳遞兩邊的情境、光線和氣味，在夢中他曾多次從此岸渡到彼岸，深信這是深植於潛意識的重要他者，他必須回朔。奕維直覺在變化莫測的2020年，他可以談論信者恆信，不信者終將相信的神秘學。
是否升起一股既視感？電影Inception有段精簡對話。
Ariadne : Why is it so important to dream?
Cobb : In my dreams, we’re still together.
夢中的we’re still together，如此浪漫，如此令人心碎。
不諱言也無需諱言，感情（情感）是奕維的旋轉門，進出不同角度迎向不同面向的人生際遇。人多的場合他安靜觀察每個人的狀態，一對一時，他敏感覺察對方的心神，易感又同理的他總能讓對方安心卸下面具，伸出手療癒對方心底的抽屜，抖抖灰塵曬曬日光，打掃完畢讓保護在內心的小小孩出來透透氣。純真又脆弱的小小孩，聖光牽引著支離破碎的殘影，摧毀和希望並存，不再偽裝還原如此豐富的性靈，成為奕維筆下的場景和肖像，也是光線色彩的起點。他處理的已非感情本身，而是昇華到高靈的感性，一眼瞬間，一簇花火，一道光影。他形容自己柔軟如海綿，保持開放的心看待正負能量，勇敢和恐懼對視，同理心使他很能共感他人在愉悅當下抑制顫動不安的神情，因為信任善良的奕維，願意向他釋放最深層最封閉也是最真實最徹底的地獄天堂，他們連通彼此的房間，善待彼此的小小孩，激活出奕維繪畫裏的光亮。
愛如實心磚，愛情往往是錯覺、幻覺、幻視、幻滅。
時不時我醉欲眠的奕維說著：「輕鬆看待生命中的光明黑暗面，好的事情不好的事情，最後都將成為繪畫。」作品《磨損的人像》追憶那段逝去的愛虐，通過奕維真切的繪畫，我們跟著他通往更高層次的感受，如《The Art Spirit》作者Robert Henri對藝術家的忠告： 「好好愛護你自己的情感，千萬別小看它們的作用。」奕維將感情提升到精神層面的感性，進入觀者內心，時而提油救火，時而療癒撫觸。
奕維旅居德國期間造訪許多美術館和畫廊，親近原作牢牢記住筆觸和質感，加深他對繪畫技法的理解和運用。《沿著地下道》、《在現代車站消融的人像》、《重複的吻》三件明亮鮮活，流動空氣感的作品，使我想起印象派畫家Pierre Bonnard如快照般捕捉瞬間的日常切片，奕維和Bonnard相似處在於兩人是以自身角度觀察周圍環境，由此代入對記憶的感受，運著飄逸韻律的筆觸，協調柔和的光線色彩，暢達觸目所及的空間與物件，以輕快的流暢感，成就看似不費吹灰之力完成的佳作。
這次展出奕維過去兩年使用3號畫布作為調色盤的作品，厚疊的顏料有紅、黃、藍、綠、橙、桃、白、墨，八個基本色混色後得到如光譜般的調色，產出黃綠、紅紫、紫藍、黃橙、藍橙、橘紅…，使看似破碎的純色成為美學的破碎色，產出寒暖、對比、互補色的結構張力，這是奕維天生的色彩美感，也是後天累積的視覺訓練。畫家需仔細研究色彩在光譜上的精微間距，也要意識到進入雙眼的光線與握在手中顏料的差異，且充分掌握線條、面積、色溫、明暗、質感的平衡與穩定，好作品需匯流眾多技法，畫家養成絕非兩三日。
奕維自述：「腦海裏呈現多個同時運轉的畫面，按下洗衣機的脫水鍵、在房間裏不斷繞圈走、蜂群的徘徊、擁擠的電車中抬頭盯著拉環、一起賞紅色月亮等…它們像是我生活中的舞蹈，各自轉成一個個的圓。」走到最終也是回到最初，明白原來是個圓。在我眼中眾人皆醒我獨醉的奕維，要理解他的獨特唯有一同走進他的夢境，從意識到潛意識，體驗過程中情感關係的修復，離開情緒造就的陰影，完成對自身創傷的療癒。
“You’re waiting for a train, a train that’ll take you far away. You know where you hope this train will take you, but you can’t know for sure. Yet it doesn’t matter because we’ll be together.” —Inception
附記
擷取David Sylvester《Interviews with Francis Bacon》
